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坚持了40年的团圆家宴,却有人欢喜有人躲……

日期:2020-01-14 21:24

其实一年不见的亲戚们不过是在没话找话,在我妈细腻敏感的思维方式里,真会把这种“应酬式”的寒暄客套当真。何况今年小姑家的女儿兰兰也没来,与格格同岁的兰兰说她最见不得格格发压岁钱连红包都不装,就像天女散花一样散钱,简直就是炫富、嘚瑟!听说格格回来,兰兰故意不出席以示抗议。

可是,毛姆说“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学”,村上春树说“再微不足道的事物,如果一直坚持,久而久之,也会生发出意义”。就像丑陋的核桃盘久了也会出釉,我们家族的家宴,年年这么聚,不知不觉已经几十年了。这么多年间,只说我们这一代都起起伏伏发生了很多故事和事故——目睹了大堂姐离婚,二堂哥出事故,像鹿晗样清秀的堂弟也发福了。堂弟妹们结婚、生二胎、撑门立户,看到哥姐的前车之鉴而小心呵护婚姻,认真生活……今年,大姑的孙女抱来了她的孩子,这个家族突然因为这个重孙子,繁衍成了四世同堂。人们看那个孩子的眼神,就像看到了雪化以后的整个春天。

我们家族每年正月十五举办家宴,算算已经有40年了。从开始的我爸的兄弟姊妹六个人发展到后来的大人一桌,小孩一桌,到现在老老少少40多人四世同堂。今年的家宴聚会,轮到小叔家承办。

家宴上永远缺席的人还有二姑家的儿子大强,大强从小就被睿睿这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”碾压,学霸睿睿在多年的家宴上没少被长辈们各种夸,夸就夸,还顺便敲打一下学渣大强——“看看睿睿!看看你!”于是,大强表哥在成年后就再也不来参加家宴了。

家宴上永远会有一个格格不入的人,比如我妈。婶子随口说了句“咱姐家的重孙来了,你也不知道抱抱人家娃娃”,我妈就气得离开坐席,跑了三个桌子,给每个人解释:“娃一来我就抱过了!我是第一个抱的!我抱的时候娃还是笑的,后来她们一抱娃就哭了!”直到在我右边落座,我妈还在抱怨我婶子,“没看见就胡说八道!”“净说些没成色的话!”浑然不管婶子的儿子一家三口就坐在她左边。我妈对每个人唠叨的时候,还特意加上“你婶子”“你弟媳”“你家XXX”……强调“你”,是为了让听她说话的每个人有负罪感:这个没成色的傻子是你们家的,你要为这个人的傻缺行为负责!

当我学会站在父母辈的立场上看待家宴的时候,不由得理解了我爸和他兄弟姊妹的虚荣,或者说是坚持。这何尝不是他们对碾压他们的艰辛平庸的生活的一次次奋力反击?在普通人平凡的日子里,总是需要这么一场盛宴来摇旗呐喊,振作信心,哪怕只有表面上的鲜花着锦,一瞬间的烈火烹油。看到儿女辈们的繁荣和坎坷、傲娇和挣扎、精彩和磨难,老人们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自己的人生。更重要的是,在一年一度、周而复始的家宴上,每个人都能看到时光流淌过的痕迹,见证生生不息的血缘奇迹。

家宴会使得繁华更加锦上添花,也使得龌龊更加触目惊心。大约十几年前,有一年轮到二姑承办家宴,二姑为了节省开支,只邀请了平辈参加。堂姐不清楚状况,携老公儿子去了,因为坐不下,四岁的儿子站在那里唱了首《新年好》后,一家三口就被迫撤离。为此,堂姐夫跟堂姐当场吵翻,话说得很难听,说他本来就不想来,非要让来,来了又不招呼,他儿子又不是卖唱的!

摘要:当我学会站在父母辈的立场上看待家宴的时候,不由得理解了我爸和他兄弟姊妹的虚荣,或者说是坚持。

坚持了40年的团圆家宴,却有人欢喜有人躲……

还有一年,轮到大姑家承办家宴,表哥出了车祸,大姑心里吃力,草草在学校食堂办家宴。偌大地方,没有暖气,人坐满了都显得冷清……还有一年,轮到小叔承办家宴,他从家里带了暖瓶,装满了自酿的稠酒,进酒店的旋转门时,后面的堂弟没注意,将门一推,旋转门把一个暖瓶夹碎了,一声巨响,热呼呼的稠酒撒了一地……堂弟挨了一顿暴打。每到这个时候,我不免会觉得家宴这个事物好多余,简直就是老一辈虚荣心的产物。每年几个小时的短暂聚集,大家谁也没时间品味感情、滋养亲情,相反,随着家族人越来越多,真情被攀比遮避,细腻被粗鄙碾压。

姑姑问了句:“睿睿咋又没来?”我妈气得恨不得逃离她三丈远。我姐睿睿近几年总是缺席家宴,她在一个研究所搞科研,虽然获过很多奖项,但这个学究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,每年都有亲戚找她给孩子办入学、找工作……办吧,她为难得焦头烂额,不办吧,又得罪亲戚。于是即便她人在本地,也会找借口不参加家宴。今年过年,还不等我爸妈劝说,睿睿索性出国了。对父母辈来说,走亲戚聚会,一家人齐齐整整最重要,她不来我妈本来就窝火,小姑一问,我妈不由得恼羞成怒,迁怒小姑,说她哪壶不开提哪壶!

小叔家大女儿、堂妹格格实力抢镜——长大衣,高筒靴,气场2米8,十足的衣锦还乡的派头。这些年,格格去了南方城市发展,买了别墅,一家四口开车逛回来,回乡目标很明确:房价涨了,他们回来购置一套投资房产。婶子专门强调,女儿在家乡买的这套房产,记在自己名下。八卦的亲戚们从只言片语里捕捉到很多信息:这房子虽然是格格老公出的钱,却跟他一点关系没有,毕竟她老公有个前妻生的儿子,如果名字是格格两口,儿子以后就有权分这个房子,可见格格驭夫有术,心机深。

我妈退休后隐居郊外,每天种菜养花画画,在她单纯宁静的生活当中,很少能见到这么大一群人——寒暄、问候、打听、质疑……应对这些情绪,远远超过了她的社交承受度,就像一个经常吃素的人忽然被塞一堆重口味大餐,一个经常听轻音乐的人忽然被强制听重金属音乐,一个天天看水墨画的人,忽然给他看“波普艺术”……长期的田园生活,使得她社交疏离,已经不能够对复杂的外界信息迅速做出准确回应了,于是,总像是头上长了两个触角,敏感得不得了,这两个触角随时变成顶角,一言不合就竖起来准备战斗。

格格专门过来跟我和堂姐坐在一起,感谢我们从前对她的照顾。我愣了一下,依稀记得她从前爱黏我和堂姐,经常跟我们一起逛街……有七八年不见格格了,很多往事都像褪色的老照片一样,看不清了。若不是她提起,我真想不起来了:十几年前,格格刚毕业,到处找地方打工,发过小广告、做过推销员、培训师,脸上的青春痘怎么也治不好,堂姐给她介绍了几个对象,都是男方嫌弃她工作不稳定相貌平平。如今的格格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——她拥有了一家广告公司,女儿上了当地最好的小学。